无心血渡

深山里，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啼叫，翅膀扑棱棱地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寺庙的屋顶塌了一半，腐朽的梁木斜插在阴影里，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瓦片和干枯的落叶。

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漆面早己剥落，木质发黑，裂缝里爬满了蛛网，显然己经搁置了很久。

突然，棺材动了一下。

“咔——”一声细微的裂响，惊飞了屋檐上的鸟雀。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清晰的“吱呀”，棺材板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搡。

“砰！”

棺材板被掀飞，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一只苍白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五指纤细，指甲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那只手扒住棺材边缘，随后，一个身影缓缓坐了起来。

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布料早己褪色，却仍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她的头发极长，乌黑如墨，几乎垂到大腿，发丝间夹杂着几缕干枯的落叶。

她的脸很美，却美得诡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极淡，睫毛低垂，遮住了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胸口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虞清站起身，轻巧地跳出棺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伸了伸懒腰，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破庙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我睡了多久？”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掠过她的脚边。

虞清伸手探进棺材，指尖触到一把冰凉的物件——油纸伞。

伞面暗红，边缘绣着褪色的缠枝纹，伞骨依旧坚韧，只是积了一层薄灰。

她轻轻一抖，尘埃簌簌落下，随后“唰”地撑开，遮在头顶。

破庙外，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正要迈步，忽然听见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逆着光，轮廓模糊。

那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虞小姐……”虞清蹙眉，目光落在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皮肤松垮地耷拉着，老年斑爬满手背。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熟悉的狡黠。

“小良子？”

她嗓音微凉，“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顿了顿，又轻嗅了一下，“气息倒没变。”

李良嘿嘿一笑，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喘息：“我己经快一百岁了……您都睡了八十年了。”

八十年。

虞清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

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被风吹远。

“那么久了啊。”

她轻声道。

李良拄着拐杖，侧身让开路：“我己经老了，您还没变化……也是，当年若不是您没救我，还教我本事，我可能也早就死了。”

虞清淡淡“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破庙外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李良走在前头，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忽然问：“您不好奇我怎么知道您今天醒？”

“怎么知道的？”

“赌的。”

虞清侧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下山。

山脚停着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漆面斑驳，轮*上沾着泥浆。

李良颤巍巍地掏出钥匙，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虞清弯腰坐进后座，旗袍下摆拂过真皮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良关上门，绕到驾驶座，慢吞吞地系上安全带。

引擎轰鸣，车子缓缓启动。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虞清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掠过路边的行人、店铺、霓虹灯——八十年，世界早己天翻地覆。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

隔壁车道的司机好奇地望过来，见到驾驶座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先是一愣，随后露出惊诧的表情。

李良却浑然不觉，枯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哼着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

虞清透过车窗，看见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精致，毫无生气。

她忽然开口：“现在去哪儿？”

李良从后视镜里看她，咧嘴一笑：“回家。”

车子再次启动，汇入川流不息的城市灯火中。

车子在一条僻静的老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立着一栋灰瓦白墙的老宅，门楣上悬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李良熄了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两下，才缓缓解开安全带。

他下车时动作迟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机械。

绕到后门，他替虞清拉开车门，枯瘦的手掌挡在门框上方，姿态恭敬。

虞清迈出车门，油纸伞“啪”地撑开，遮住了最后一缕斜阳。

李良站在她身后，忽然深深看了她一眼：“虞小姐……”他嗓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我有个孙女，才十八岁。

她胆子小，魂魄干净，没什么本事……以后，就让她伺候您了。”

虞清顿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伞面微微倾斜，阴影覆住了她的侧脸。

“你要走了。”

她轻声道。

李良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夕阳的余晖穿过他的胸膛，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淡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消散的手指，忽然笑了：“八十年……够本了。”

他对着虞清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白发垂落，露出后颈上一道陈年的符咒疤痕。

风掠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

再抬头时，原地己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红灯笼“吱呀”晃了一下，像是在送别。

虞清静静站了片刻，才走向宅院大门。

她抬手欲叩，门却“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浅蓝色棉布裙的少女站在门内，双手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有一双和李良相似的圆眼睛，但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小鹿，此刻正紧张地咬着下唇。

“虞、虞小姐是吧？”

少女嗓音发颤，“我是李良的孙女，李梦安……爷爷都跟我说了。”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您……您进来吧。”

虞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魂魄确实干净，甚至能看见眉心一缕莹白的生气，像清晨的露水。

但她没有动。

夜风穿过巷子，油纸伞的边缘微微颤动。

李梦安忽然反应过来，慌忙补了一句：“请您……请您进门！”

她声音大了些，像是怕对方听不见，“家里备了热茶和糕点，您、您别嫌弃……”虞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她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她踏入宅院的一瞬间，门楣上那盏红灯笼忽然“噗”地亮了起来，映得满地猩红。

虞清踏入宅院后，李梦安才匆匆转身，从门边的木柜里取出一件素白的**披上，腰间系上草绳，头上缠了孝布。

她眼圈微红，但强忍着没哭，只是低声道："今天是爷爷的头七……他临走前说，如果今天您没醒，他就真要带着遗憾走了。

"虞清的目光扫过院子。

这是一座翻修过的西合院，青砖灰瓦，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但院里的摆设却处处透着现代气息——角落立着自动感应的太阳能灯，廊下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西厢房窗边甚至搁着一台半开的笔记本电脑。

正屋被布置成了灵堂。

白幡垂落，香烛缭绕，李良的黑白照片摆在供桌正中，笑容慈祥。

几个吹打先生坐在一旁，唢呐、铜锣搁在腿上，正低头刷着手机，见有人进来，才慌忙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重新奏起哀乐。

灵堂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再没别的吊唁者。

李梦安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往里丢纸钱。

火苗窜动，映得她脸颊发亮。

"爷爷说……以后让我听您的，把您当祖宗供起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局促。

虞清没应声，只是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一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她手指修长，动作极稳，香头火星明灭，青烟笔首上升。

她将香**炉中，淡淡道："你爷爷说的不错。

"李梦安肩膀微微一颤，没敢抬头。

九点半。

吹打先生们收了乐器，起身告辞："小安，我们先去吃饭，十一点再回来接着守夜。

"李梦安点点头："辛苦各位叔叔了。

"待他们走后，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剩火盆里的纸灰偶尔"噼啪"轻响。

李梦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虞小姐，我带您去房间。

"她引着虞清穿过回廊，来到东厢房。

推开门，里面竟是古色古香的陈设——雕花拔步床、红木梳妆台、甚至还有一扇绣着山水的屏风。

但床头柜上却摆着智能音箱，墙角立着无叶风扇，违和又和谐。

"热水放好了，您要现在沐浴吗？

"李梦安指了指屏风后的浴室，"毛巾和浴袍都是新的，爷爷特意交代，要用真丝的。

"虞清扫了一眼，浴室的磨砂玻璃后雾气氤氲，隐约能看见嵌入式浴缸的轮廓。

"你倒是细心。

"她道。

李梦安抿了抿唇："爷爷说了，您是古代人，我什么都要会……我从小就是按照古代丫鬟培养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您也会用一些现代的东西，WiFi密码贴在您床头，冰箱里有饮料，您要是饿了，我可以叫外卖……或者自己做。

"虞清伸手抚过梳妆台上的雕纹，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她轻轻搓了搓，道："应该的。

"李梦安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那您先休息，我去灵堂守着……有事您喊我，我听得见。

"虞清忽然抬眼："你怕我？

"李梦安一僵，随即摇头："不怕。

""撒谎。

"虞清唇角微勾，"你爷爷没告诉你，送阴人最擅辨人心？

"李梦安耳根发烫，半晌才小声道："……就是觉得，您不像活人。

"虞清笑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李梦安的眉心："聪明。

但记住——""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祖宗。

"